我写这篇文章,并不只是因为在网上刷到了几个离谱的评论。

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进入了我的生活。

我的家人中,就有一位对“牢A”和西方伪史论深信不疑的“学者”。

这里的“学者”当然带一点家人之间的调侃意味。但我并不认为她愚昧,也不认为她缺乏基本判断力。恰恰相反,正因为她是一个现实中完全正常、能够处理生活、能够思考、也愿意了解世界的人,这件事才让我越来越感兴趣。

有一件小事尤其令我印象深刻。

她几乎从来刷不到驳斥西方伪史论的视频。

她刷到的是另一套世界。

在那里,古希腊的历史值得怀疑,古罗马的规模可能是吹出来的,古代欧洲连像样的纸都没有,却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哲学著作;那些神庙和雕像在外面风吹雨打两千年,今天却还能看见,于是年代本身也变得可疑。

再往后,是更大的故事。

也许整个所谓“西方文明史”,本来就是近代欧洲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高贵祖先而补写出来的。

这些说法单独拿出来看,有的荒诞,有的似是而非,有的甚至碰到了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

但如果它们每天以不同包装反复出现,事情就会慢慢发生变化。

一个观点并不一定需要被证明很多次。

它只需要出现很多次。


她的抖音里,没有另一个世界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分歧无非是“相信”与“不相信”。

后来我发现,事情可能不是这样。

我们很可能根本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信息环境里。

我搜索“古希腊伪史”,平台可能给我推考古、古典学、纸草学、碑铭、文献传承,以及各种反驳视频。

她打开短视频,看到的可能是:

“古希腊人两千多年前到底拿什么写书?”

再滑一下:

“这些石头在外面放两千年,为什么还没风化完?”

再滑一下:

“为什么古代欧洲突然冒出了那么多哲学家?”

第二天,还有。

第三天,还有。

一个月以后,你再告诉她:

“这种说法其实只是互联网边缘观点。”

她很可能真的无法理解。

因为在她的手机里面,这一点也不边缘。

它每天都出现。

这当然只是我对一个家人的观察,不是什么社会学抽样调查。

但它让我第一次非常具体地理解了一句话:

短视频推荐的未必只是你“喜欢看的内容”。

久而久之,它也可能影响你认为世界上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已有针对抖音、TikTok和Bilibili等短视频平台的研究观察到了**选择性接触(selective exposure)同质性(homophily)**现象:立场或兴趣相近的用户容易聚集,也更容易持续接触相似内容。

这里需要谨慎。

这不等于“算法能把任何人洗脑”。

更不意味着平台后台坐着一个人,决定今天给谁灌输什么世界观。

实际过程可能简单得多。

你在哪条视频多停了二十秒。

你点开了谁的主页。

你在什么内容下面看了评论。

哪些内容让你愤怒,哪些内容让你兴奋。

系统并不知道你是在赞同、反对,还是纯粹猎奇。

它首先看到的是:

你没有划走。

于是再给你一条。

后来再来一条。

世界并不是突然被换掉的。

它是一点一点被裁掉的。

直到最后,屏幕还是原来那么大,你却开始产生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最近怎么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

未必是所有人都在讨论。

只是你的“所有人”,已经变了。


“纸都烂了,历史怎么没烂?”

如果要从西方伪史论中挑一种最容易让普通人停下来想一想的质疑,我会选“保存问题”。

因为它太符合日常经验了。

“你真相信两千多年前的纸草、羊皮纸,能一直保存到今天,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按常识,不是早该烂成灰了吗?

“再看看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神庙和雕像,在露天风吹雨打两千年,为什么今天还能留下这么多?”

按常识,不是早该风化得面目全非了吗?

这种问题很聪明。

它不要求你掌握希腊语。

不要求你了解考古学。

甚至不需要任何史学知识。

它只邀请你使用一种所有人都有的东西:

生活常识。

纸会烂。

石头会风化。

这都是真的。

问题从来不是这两句话。

问题在于,从“纸会腐烂”走到“所以这些古代文本不可能是真的”,中间到底隔着多少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纸草并不是今天打印机里的木浆纸。

不同材料的腐坏机制不同。

不同环境下,有机物的保存条件更是天差地别。

极度干燥、长期缺氧、被沉积物覆盖,与长期暴露在潮湿空气里,根本不能用同一种生活经验推断。

石头也一样。

石头当然会风化。

古代建筑也当然会毁坏。

事实上,我们今天看到的绝大多数古代建筑,本来就已经残缺得厉害。

柱子断了。

屋顶没了。

墙体塌了。

石材被后人拆走重复利用。

有些遗址经历战争,有些经历地震,有些长期被掩埋,还有些被火山灰突然覆盖。

现实中的问题从来不是:

“石头会不会坏?”

而是:

什么石头,在什么环境中,以什么方式经历了这两千年?

问题只多了几个限定词,难度已经完全不同。

这也正是我后来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

短视频特别擅长把限定词拿掉。

一旦限定词消失,世界就会突然变得非常简单。


知道得不多的时候,世界反而最容易显得简单

有一张流传很广的图,我一直觉得很适合拿来形容这种状态。

一个人刚刚接触某个领域,掌握了一点知识,自信却迅速冲到顶峰。

图上把这个位置叫作:

“愚昧山峰(Mount Stupid)”。

我在这里并不打算考据这张图究竟是谁画的,也不准备把它当成一套严格的人生阶段理论。

我只想借这个意象描述一种很熟悉的经验。

刚接触一个问题的时候,事情常常特别简单。

纸会腐烂。

古代人用纸草。

今天还有纸草。

所以有问题。

四句话,闭环了。

但只要再往前走一点,麻烦就来了。

纸草是什么材料?

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当地气候怎样?

它一直暴露在外面吗?

出土时处于怎样的地层?

怎么确定年代?

上面的文字与其他文献是否能够对应?

这时候,最初的一个问题忽然裂成了十几个。

石头也是如此。

“石头会风化”当然没错。

再往后却需要问:

什么石材?

什么气候?

建筑是不是一直裸露?

有没有被掩埋?

今天看到的是原始建筑还是残存部分?

有没有修复?

修复到什么程度?

经历过什么灾害?

问题越具体,最开始那个特别痛快的答案,反而越难维持。

我喜欢“愚昧山峰”这个比喻,就在这里。

不是因为它适合拿来嘲笑别人。

而是因为它抓住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知道得很少的时候,我们往往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有多大。


最麻烦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

1999年,心理学家贾斯汀·克鲁格(Justin Kruger)和大卫·邓宁(David Dunning)发表了一篇后来极其出名的研究。

他们关心的问题其实没有互联网后来演绎得那么戏剧化。

不是“为什么笨人总觉得自己聪明”。

而是:

一个人在某项任务上能力不足的时候,他能不能准确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并不好?

在逻辑、语法等任务中,他们发现,表现较差的一部分参与者,同时也更难准确估计自己的表现。

这里牵涉到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元认知(metacognition)

说简单一点:

我不仅需要知道一些东西。

还需要知道自己究竟知道多少。

这两种“知道”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可以知道纸会腐烂,却不知道自己对古代书写材料的保存几乎一无所知。

可以知道石头会风化,却不知道石质文物保存和建筑修复到底研究什么。

可以知道古代作品往往没有作者亲笔原稿,却完全不了解古典文献怎样依靠抄本、引文、纸草、译本和目录建立文本传承。

于是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你掌握的知识已经足够提出一个听起来相当聪明的问题,却还不够判断自己的答案到底靠不靠谱。

这个状态远比单纯的“无知”麻烦。

因为完全不知道的人,往往还知道自己不知道。

刚刚知道一点的人,却已经可以开始解释世界。


搜索过,不等于研究过

互联网又进一步模糊了这个边界。

以前碰到一个陌生问题,我们可能会承认:

“不懂。”

现在不一样。

几秒钟就可以搜到几十个结果。

再刷十条视频。

看两个长评论。

收藏一张信息量很大的图。

一个小时之后,人会产生一种很真实的认知体验:

我已经研究过了。

但“获得信息”与“掌握判断信息的方法”,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就像给一个不会读心电图的人一百张心电图。

他得到的数据确实变多了。

但不代表判断能力同步增长。

历史研究尤其如此。

我们怎么知道某一段古代历史相对可信?

绝不是因为一本教材说它是真的。

历史知识往往建立在许多性质不同的材料之上:

文献。

碑铭。

钱币。

陶器。

墓葬。

建筑。

纸草。

木简。

语言变化。

地层关系。

自然科学测年。

不同地区留下的互相独立的记载。

这些证据并不总是整齐一致。

相反,它们经常打架。

历史学家大量工作,就是在这些互相冲突、互相缺失的材料中判断:

哪些可靠一些。

哪些可能晚出。

哪些属于后人改写。

哪些结论只能说到七成。

所以历史学真正让人沮丧的地方是:

它很少提供百分之百痛快的答案。

而短视频最擅长提供的,偏偏就是痛快的答案。


真正的历史,不靠“一本西方史书”撑着

我觉得很多伪史论叙述,都暗含着一个非常方便的想象:

所谓“西方历史”,好像是由某一本权威史书支撑起来的。

只要证明书会造假,一切就可以一起推倒。

可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比如今天保存下来的古希腊世界材料,不只有后世传抄的哲学、戏剧和历史著作。

还有大量碑铭。

法令会刻在石头上。

墓志会刻在石头上。

公共献辞、宗教活动、财政记录,也可能留下碑刻材料。

还有钱币。

还有纸草上的私人信件、合同、收据、行政记录。

它们最重要的地方恰恰在于:

不是同一种证据。

一份文学作品可以被质疑。

一块碑铭也可以被质疑。

一枚钱币当然同样可能有赝品。

可当完全不同性质、不同地区、不同年代、不同发现背景的材料不断发生对应时,要解释它们,就不能只说一句:

“都是假的。”

因为一个更大的问题马上会出现:

如果全是假的,那么这套造假究竟是怎样完成的?

谁在什么时候制造了这些材料?

怎样把它们放进后来才被发掘的地层?

不同国家的发现为何能够互相对应?

不同材料中的语言变化又如何保持时间上的一致?

一个理论可以大胆。

但越大胆的理论,需要承担的证明责任也越大。

这是我认为伪史论讨论里经常被忽略的一点。

很多时候,主流历史叙事被要求拿出完整证据链。

而反主流解释只需要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好像一旦存在逻辑上的可能性,它就自动获得了与现有证据相同的重量。

并不是这样。

“可能”只是推理的起点。

不是终点。


有些视频卖的不是历史,而是“觉醒”

可是,如果只从证据角度解释这件事,我觉得还是不够。

因为如果伪史论只是一个普通的错误知识,它不应该如此有吸引力。

“拿破仑出生于1760年”也是错误知识。

但几乎没有人会围绕这个错误建立身份认同。

伪史叙事不一样。

它往往附赠一种极其强烈的心理奖励:

你醒了。

别人相信课本。

你会怀疑。

别人相信专家。

你有独立思考。

别人还生活在主流叙事里。

你已经发现了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

于是,“古希腊是否存在”慢慢不再只是一个历史问题。

它变成:

“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看透世界的人?”

这时候,事实判断已经和自尊绑在一起了。

怀疑本身开始变成一种智力成就。

而这恰恰非常容易让人忽略:

敢于提出问题,与成功证明答案,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没有可能金字塔是近代修的?”

当然可以问。

“有没有可能古罗马的历史被夸大?”

当然也可以问。

任何历史问题都可以被重新检查。

但一个问题值得提出,并不意味着你提出的那个答案就因此变得正确。

互联网最容易偷偷删掉的,就是中间这一步。


为什么这类内容经常伴随着愤怒?

有一次,我刷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知道得越少,有时候反而越容易愤怒?

我觉得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有人相信伪史”更接近核心。

当然,“知道得少”本身不会自动制造愤怒。

邓宁—克鲁格效应也从来没有证明“知识越少,人越暴躁”。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确定感与情绪之间的关系。

一个复杂世界让人疲惫。

国际关系复杂。

文明传播复杂。

学术争议复杂。

历史上一个技术到底从哪里起源,有时候查几十年也只能得到一句:

“目前比较可能是……”

这种答案很难让人满足。

阴谋叙事舒服得多。

它给复杂世界安装了一个总开关:

他们骗了我们。

一旦接受这个答案,很多东西会突然变顺。

为什么西方那么多古代哲学家?

因为伪造。

为什么学校不这么教?

因为体系在隐瞒。

为什么专家不同意?

因为利益相关。

为什么反驳很多?

恰恰证明他们急了。

世界原先散落着几十个互不相干的问题。

突然之间,只剩下一个原因。

这就是阴谋叙事极强的心理诱惑:

它不仅解释世界,还消灭了不确定性。

顺便,它还给了愤怒一个明确的对象。


“他们都被骗了,只有我知道”是一种很廉价的优越感

这里面还有一点不太容易承认的东西:

优越感。

而且这种优越感获得起来非常便宜。

学会一种古代语言很难。

真正读完几本古典学著作也很难。

了解考古学方法,需要时间。

但“看穿一个惊天骗局”,可能只需要十分钟。

于是一个普通人很快就可以获得一种过去需要长期训练才能获得的心理位置:

我知道得比专家多。

我看得比大多数人深。

我不是被骗的那一个。

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认识论优越感(epistemic superiority)

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我获得了更多事实”。

而是:

“我和那些普通人不一样。”

这时候,如果有人拿证据来反驳,受到挑战的就不再只是某个历史观点。

还有一个更深的东西:

我的身份。


评论区会把一个观点慢慢变成“我们”

算法负责把相似内容送过来。

评论区则完成另一件事情:

让观点产生群体。

“终于有明白人了。”

“清醒的人越来越多。”

“以前我说这个还被人骂。”

“我们这一代应该把真正的历史找回来。”

这些话本身就带有一种非常明确的群体边界。

我们是醒着的人。

他们是被骗的人。

再发展一步,反对者也开始拥有固定身份:

被洗脑的人。

崇洋媚外的人。

既得利益者。

替西方说话的人。

这时,一个观点的成本结构已经变了。

最初承认自己错了,只意味着:

“这件事判断错了。”

半年以后承认自己错了,可能意味着:

“我转发了那么多东西。”

“我和别人吵了那么久。”

“我还教育过别人。”

“原来我并不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这会产生很强的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

人面对这种不舒服时,并不一定马上修改观点。

更常见的办法,是寻找一个能够保住原有自我认知的解释。

于是支持自己的证据越来越顺眼。

反对自己的证据越来越可疑。

这就是**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最容易出现的地方。

支持我的博主:

独立思考。

反对我的学者:

利益集团。

支持我的一张模糊照片:

铁证。

反对我的完整发掘报告:

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证据标准开始不再对称。


最牢固的观点,是那个永远不会输的观点

普通的历史判断可以失败。

你认为一处遗址属于某个年代。

新材料出来以后,可能要修改。

你认为某份文献可靠。

后来发现是伪作。

也可以推翻。

这就是研究。

可封闭的阴谋叙事拥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它可以把反驳本身也变成证据。

你拿出考古遗址。

“后来修的。”

拿出钱币。

“可以伪造。”

拿出碑铭。

“后来刻的。”

介绍科学测年。

“实验室也是他们的。”

拿出不同文明的相关材料。

“早就被篡改了。”

专家形成共识。

“你看,整个学术界果然是一伙的。”

平台开始辟谣。

“说明他们真的害怕了。”

到了这里,一个理论就拥有了一件几乎无敌的武器:

无论现实出现什么,它都能解释成自己正确。

在科学哲学里,一个理论如果没有任何可能的失败条件,就会遇到严重的**不可证伪性(unfalsifiability)**问题。

所以我现在很喜欢问一句:

如果你的判断是错的,那么世界上需要出现什么样的证据,你才会承认它错了?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

其实非常残酷。

因为它同时也应该问我自己。


算法没有世界观,人有

说到这里,很容易把所有责任扔给算法。

这也不公平。

算法只是一部分。

我们本来就会主动寻找让自己舒服的信息。

会关注和自己观点接近的人。

会对支持自己的内容降低警惕。

会对让自己生气的内容停留更久。

所以信息茧房并不是平台单方面“制造”出来的。

更像是人与推荐系统一起养出来的。

我点击。

它记录。

它推荐。

我再点击。

它再调整。

几年以前,人们常说:

“你用什么媒体,就看到什么世界。”

今天这句话可能要改一下:

你怎样使用媒体,媒体也会慢慢学会给你制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这也是家人的例子真正让我不安的地方。

不是她为什么不相信我。

而是她每天可能看到几十条与某种叙事方向一致的内容。

而我以为自己偶尔发过去一篇长文章,就足以和那几十条短视频竞争。

从数量,到节奏,到情绪强度,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我后来不太愿意直接说“她中了达克效应”

这可能是我写这篇文章过程中最大的变化。

“愚昧山峰上的信徒”是一个很好用的标题。

锋利。

形象。

还有一点讽刺感。

可如果我最后只是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人就是因为无知,所以不知道自己无知。”

那这篇文章其实也没有比它批评的对象高明多少。

因为我同样在做一件非常方便的事情:

用一个心理学概念,快速解释一大群陌生人。

而且解释完以后,感觉自己已经懂了。

这不正是本文讨论的问题吗?

邓宁—克鲁格效应本身也不是一张可以到处贴的诊断标签。

后续研究一直在讨论其中的统计因素、测量方法以及适用范围。

更重要的是,它讨论的从来不是人的总智力排名。

一个工程师在工程领域可能极其严谨。

谈到考古学却完全可能凭直觉。

一个历史学者对史料极其谨慎。

进入自己不熟悉的医学问题,同样可能马上犯低级错误。

学历也不是免疫证书。

能力是有领域边界的。

一个人完全可能在自己的专业里非常清醒,在另一个领域却迅速登上“愚昧山峰”。

包括我自己。


真正走下山峰的那一刻,可能有点难受

如果继续使用“愚昧山峰”这个比喻,那么走下山峰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因为那意味着你第一次意识到:

事情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得多。

原来一个“纸为什么没烂”的问题,需要知道材料、气候、地层和出土环境。

原来一句“为什么没有原稿”,背后还有文本传承、抄本谱系和间接引用。

原来“西方中心主义存在”并不能直接推出“古希腊是假的”。

原来历史学家彼此争论,不一定证明这门学科不可靠。

有时候恰恰说明它还允许自己内部发生冲突。

这时候,一个人的语言往往会发生变化。

从:

“这还不明显吗?”

变成:

“这个问题我得再看看。”

从:

“肯定是假的。”

变成:

“这一点我目前不确定。”

从:

“专家就是故意说复杂。”

变成:

“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真的复杂。”

这些句子很不适合短视频。

没有冲击力。

没有反转。

甚至听起来不够聪明。

但我越来越觉得:

真正的知识,常常从一个人开始不那么急着显得聪明的时候出现。


与其争论整个西方文明,不如先看一块木简

如果真的想和深信伪史论的人讨论,我现在越来越不赞成从“大问题”开始。

不要一上来就说:

“古罗马当然是真的。”

对方也会立刻回答:

“你怎么证明?”

然后双方开始把几千年历史往桌上倒。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如缩小。

只看一件东西。

比如一块罗马时期的木简。

它在哪里发现?

什么时候出土?

处于怎样的地层?

为什么木材能保存下来?

上面写了什么?

文字形式如何定年?

是否有其他遗物与它共同出土?

研究材料有没有公开?

再看下一件。

一枚钱币。

一块碑铭。

一处建筑基础。

一份纸草合同。

历史知识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并不是:

“权威说了算。”

而是:

你可以不断检查证据之间到底能不能互相咬合。

这种过程很慢。

却比“相信谁”更重要。


真正的历史其实比“西方都是假的”精彩得多

我甚至觉得,很多伪史论信众最初的直觉,并不值得嘲笑。

他们察觉到一些真实的问题。

历史确实会被政治利用。

近代民族国家确实会重新解释古代。

西方中心主义(Eurocentrism)确实存在。

殖民主义时代的欧洲学术也确实曾用非常傲慢的方式安排不同文明的位置。

博物馆收藏史里存在掠夺。

历史教科书会简化。

专家会犯错。

著名学者也可能抱有偏见。

这些都是真的。

问题在于:

“历史叙事会被建构”和“整个古代文明是近代伪造的”,不是一回事。

事实上,真正深入研究下去,你反而会得到一个比阴谋论复杂得多、也精彩得多的世界。

古希腊并不是从真空里诞生的。

它与埃及、黎凡特、安纳托利亚、两河世界长期互动。

所谓欧洲文明也不是一条从雅典笔直通往现代巴黎和伦敦的纯净血统。

古典知识经历过翻译、遗失、保存和重新解释。

希腊语、拉丁语、叙利亚语、阿拉伯语,以及更广阔的欧亚大陆知识传统,在不同历史阶段彼此交织。

这不是一个“谁偷了谁全部文明”的故事。

它比那个故事混乱得多。

也真实得多。


我们真正需要的,也不是“相信专家”

写到这里,很容易得到一个错误结论:

既然伪史论不可靠,那就应该相信专家。

我并不这么认为。

专家当然可以质疑。

教科书可以质疑。

博物馆可以质疑。

大学可以质疑。

西方学术传统同样可以质疑。

事实上,专业研究本来就建立在不断质疑之上。

问题只在于:

质疑也需要接受证据约束。

你可以要求一个历史学家:

请展示资料。

请解释你的方法。

请告诉我你的推论到底走了多远。

请说明学界哪里存在争议。

但当一个反主流叙事出现时,也应该用同样的标准去问:

证据在哪里?

来源是什么?

它真的能够推出这么大的结论吗?

有没有别的解释?

有什么事实出现时,你愿意承认自己的判断错了?

真正的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不是:

“我谁都不信。”

而是:

无论谁说,我都尽量使用同一套证据标准。

包括权威。

包括反权威者。

也包括自己。


最后,我还是会想到家里那位“学者”

写完这些,我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让她明天醒来就突然改变观点的方法。

如果我真的以为一篇文章能够做到这一点,那未免又太自信了。

但我至少开始换了一种方式理解她。

她并不是因为“愚蠢”才走到那里。

她接触到的一些问题,本来就是真问题。

纸张确实会腐烂。

石头确实会风化。

史书确实可能撒谎。

专家确实会犯错。

西方中心主义也确实值得批判。

事情出现在下一步。

一个好问题,被一个太简单的答案接走了。

随后,短视频不断把这个答案送回来。

一次。

十次。

一百次。

最后,一个原本值得继续调查的问题,慢慢变成了无需调查的结论。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愚昧山峰”理解成一种临时地形。

不是一类人的永久住址。

谁都有可能走上去。

包括我的家人。

包括评论区里嘲笑她的人。

也包括写下这篇文章的我。

差别也许只在于:

当我们突然觉得自己终于“什么都想明白了”的时候,

还有没有兴趣,主动去找一条最可能让自己不舒服的证据看一眼。


参考资料

  1. Kruger, J. & Dunning, D. (1999). Unskilled and Unaware of It: How Difficulties in Recognizing One’s Own Incompetence Lead to Inflated Self-Assessmen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7(6), 1121–1134.

  2. Jansen, R. A., Rafferty, A. N. & Griffiths, T. L. (2021). A Rational Model of the Dunning–Kruger Effect Supports Insensitivity to Evidence in Low Performer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3. Gignac, G. E. & Zajenkowski, M. (2020). 关于邓宁—克鲁格效应、测量误差及统计解释的研究,Intelligence.

  4. Gao, Y., Liu, F. & Gao, L. (2023). 关于短视频平台中选择性接触、同质性与回音室现象的研究,Scientific Reports.

  5. Hornsey, M. J. 等. 关于阴谋论信念的个体、群体与社会层面机制研究,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6. Oxford, The Oxyrhynchus Papyri,俄克喜林库斯纸草项目资料。

  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apyrus in Ancient Egypt,古埃及纸草材料与保存环境资料。

  8. The Vindolanda Trust,温多兰达书写木简及有机材料保存环境资料。

  9.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石质文物风化与保护相关研究资料。

  10. Attic Inscriptions Online;Packard Humanities Institute, Searchable Greek Inscriptions,古希腊碑铭数据库及研究资料。

  11. 关于“西方伪史论”、古希腊考古及中文互联网相关争论的公开史学、考古学评论文章与科普资料。

  12. 本文关于短视频推荐体验的部分同时来自作者对家庭成员长期使用短视频平台的个人观察。该案例仅作为个体经验,不代表任何具有统计意义的用户群体画像。